马祥麟伸手轻轻扶着秦良玉的左臂,眉眼间裹着连日等候的热切,嗓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心疼,率先开口打破城门处的肃穆:“大姐头、老大,咱们快入城吧!州府后衙的暖汤热菜早就备妥,炭火也烧得旺,就等二位入席,好好歇歇这十日风雪兼程的风尘!”
秦良玉抬手拍了拍马祥麟的手背,指尖触到少年铠甲上未化的残雪,眸底漾起温和的暖意,刚要开口,身旁的吕镹肆已然上前半步,稳稳扶住她的另一侧手臂,掌心的暖意顺着衣袖传过来,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身侧掠过的寒风。陈雯萱快步凑到秦良玉身边,伸手攥住她微凉的右手,指尖反复摩挲着她掌心因握缰磨出的薄茧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,只默默陪着她往城内走,眉眼间满是自幼相伴的关切。
众人簇拥着二人缓步踏入凉州城南门,城内街巷早已清扫干净,路面积雪被铲到两侧墙根,偶有街边百姓推开窗扉,隔着木窗朝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张望,眼中没有慌乱,反倒透着满满的安心。有摆摊归来的商户停下脚步,对着秦良玉的背影遥遥躬身,他们都知晓,这位镇西侯一回凉州,边关的天就塌不了。
秦良玉目光扫过两侧街巷,粮铺、布庄的门板擦得锃亮,街边偶有孩童攥着糖糕跑过,身后跟着轻声呵斥的妇人,一派烟火安稳的模样,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快了些许。
可转瞬,心底便涌上一股酸涩的愁绪,她下意识瞥了眼身侧并肩而行的吕镹肆,又看向眼前这群生死与共的部将,指尖微微攥紧:李信承临危受命镇守凉州不过七月,鬓角竟已添了几缕熬出来的白发;
马祥麟年少意气,却也在戍边巡防中磨出了远超年纪的沉稳;
再看身侧的雪凡仙,一身知州常服,眉眼间藏着连日打理内政、巡查城防的奔波疲惫,却依旧身姿挺拔,半点不敢懈怠。
唯有她与吕镹肆、牡轲、陈雯萱四人,因那莫名的长生之力,依旧保持着少年般的体魄,即便戴着中年假面,也遮掩不住周身的精气神。
日后这些弟兄渐渐老去,她该如何遮掩这份秘密?又该如何承受看着亲友离世的苦楚?这般念头翻涌上来,让她肩头不自觉地沉了几分。
吕镹肆敏锐察觉到她身形的微顿,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交汇的瞬间,便读懂了她心底的愁绪。
吕镹肆心底同样翻搅着不安,他至今想不通“小神”女仙的用意,更摸不透长生之力何时会露出破绽,眼下朝局刚稳,建虏虎视眈眈,北方蛮族动向不明,这份突如其来的长生,非但不是福气,反倒成了悬在四人头顶的利刃。
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几分搀扶的力道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:“先顾眼前,有我在。”短短五个字,却让秦良玉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一行人沿着主街径直往凉州州府走去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抵达了州府大门。雪凡仙快步上前推开正门,院内炭火盆早已摆好,暖意扑面而来,驱散了众人周身的寒气。何祁早已带着后勤士卒候在庭院中,见众人进来,连忙上前躬身:“大姐头、老大,诸位将军,后衙宴厅已布置妥当,热水也备好了,二位大人先净手暖身,随后便可开宴。”
何祁心底满是踏实,此番秦良玉与吕镹肆星夜回凉,他便知道边关定然能稳住。这十日他守着后勤营,把粮草、棉衣、军械一一清点妥当,连宴厅的炭火、菜品都亲自盯着,生怕有半点疏漏,耽误了接风事宜,更怕让秦良玉费心。在他心里,只要跟着秦良玉,守好凉州后勤,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,便是他最大的本分。
秦良玉与吕镹肆跟着侍女去往偏厅净手,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常服,褪去了满身甲胄的沉重,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。吕镹肆看着镜中戴着假面的自己,指尖轻轻拂过假面的边缘,心底暗自思忖:唐少抚伏法,朝中党争蛰伏,眼下最大的隐患便是建虏,如今他与秦良玉赶回凉州,必须尽快布防,可北方蛮族素来与建虏不合,若是两方联手,边关压力便会骤增,此事必须让哨卡加紧探查。
待二人重回后衙宴厅,诸位部将已然按位次坐定,宴厅布置得极简,没有丝竹管弦,没有珍馐陈设,只在四角摆了四个硕大的炭火盆,烧得通红的木炭散发出滚滚暖意,每张案几上摆着粗瓷碗盏,盛着边关最实在的吃食:炖得软烂的羊肉、烧得喷香的鹿肉、热气腾腾的野菜豆腐汤,还有一筐筐刚蒸好的白面面饼,皆是贴合边关实情的饭菜,没有半点铺张。
李信承见二人入席,当即抬手示意侍女开宴,自己率先端起案前的粗陶酒碗,站起身形,面容刚毅,嗓音浑厚:“大姐头、老大,十日星夜兼程,两千余里风雪无阻,你二人心系边关,不辞辛劳赶回,我等敬你二人一碗!这碗酒,敬二位的担当,敬秦家军的风骨!”
在座众人纷纷端起酒碗起身,秦良玉与吕镹肆也端起酒碗,面向众人。秦良玉眸光温润,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,心底暖意翻涌,先前的愁绪暂且压下,朗声开口:“若非诸位镇守凉州,稳住军务、安抚百姓,我等也无法安心赶路。李副帅镇守凉州不过七月,便将城防打理得严丝合缝,雪知州兼顾内政民生,诸位各司其职死守防线,要说辛苦,当属在座诸位,这碗酒,该我与镹肆敬诸位,敬诸位死守凉州,护境安民!”
说罢,秦良玉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,驱散了残留的寒意,也让她周身多了几分暖意。吕镹肆紧随其后饮尽酒碗,众人也纷纷仰头喝尽,碗底磕碰在案几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,尽显边关将士的豪爽。
马祥麟年纪最轻,性子也最是热切,放下酒碗便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,放到秦良玉案前,笑着开口:“大姐头,你快尝尝,这是后勤营刚炖的羊肉,放了干姜,最是暖身子,这十日赶路,你定然没吃过几口热乎饭。”马祥麟心底满是对秦良玉的敬重,他自幼跟着母亲习武戍边,早已把秦良玉当成自己的榜样,此番看着母亲历经风雪赶回,他既心疼又骄傲,只想着日后多立战功,替母亲分担边关重任,不再让她如此奔波。
秦良玉笑着颔首,拿起筷子夹起羊肉慢慢吃下,温热的肉质在口中化开,暖意顺着胸腹蔓延开来。陈雯萱一直盯着她的动作,见她动了筷子,才放心地给自己碗里盛了一碗热汤,转头看向身侧的牡轲,压低声音道:“此番途中艰险,多亏了吕大人安排周全,若是遇上匪患或是大雪封路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陈雯萱说话时,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,心底除了心疼秦良玉,更多的是对长生秘密的惶恐。她与牡轲相伴多年,早已是彼此的依靠,可每每想到自己与牡轲不会老去,而身边的弟兄、凉州的百姓都会渐渐老去,便觉得满心无措,她怕这份秘密被戳破,更怕与身边人生出隔阂。
牡轲伸手轻轻覆在陈雯萱的手背上,指尖微微用力,给她安抚,目光温和却坚定,低声回应:“有大姐头和老大在,万事皆稳,咱们只需守好各自军营,练好兵马,便是对边关最大的助力。”牡轲心中同样藏着顾虑,他比陈雯萱更沉稳,知晓眼下不是纠结秘密的时候,建虏虎视眈眈,唯有守住凉州,护住身边之人,才是重中之重,至于长生之事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他能做的,便是永远守在陈雯萱身边,护她周全。
牡轲的安抚让陈雯萱稍稍安心,她点了点头,端起汤碗慢慢喝着,全程神色清爽,并无半分疲惫,只满心记挂着军营防务与秦良玉的安危。雪凡仙坐在另一侧,见秦良玉用膳妥当,才放下筷子,轻声禀报凉州政务,说话间不自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掩去眼底的倦意:“大姐头,自你离凉之后,我便按着此前的部署,清查城内粮库、安抚流民、规整市集,如今城内存粮足够全军支撑半年,流民也尽数安置,开荒屯田事宜正在稳步推进,百姓生计安稳,没有滋生乱子。”
雪凡仙说话时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,心底满是笃定。她虽是女子,却从不敢懈怠凉州知州与副总兵的职责,秦良玉将凉州政务军务托付于她,便是对她最大的信任,这七个月来她日夜操劳,白日巡查城防、处理政务,夜里核对账册、安抚百姓,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,却依旧咬牙坚持,就是为了等秦良玉归来,给她一份满意的答卷,让她无需为城内琐事费心,专心应对边关战事。
秦良玉将她的疲惫看在眼里,眸底泛起赞许与心疼,看向雪凡仙的目光满是认可:“有你坐镇凉州内政,我便放心了。内政是军务之基,百姓安稳,军心才能稳固,后续屯田之事,还要多费心,开春之后务必抓紧耕种,保障军粮与百姓口粮,你也切莫太过操劳,凡事量力而行。”秦良玉深知,边关之地,粮草便是命脉,雪凡仙能在短短七月内,把凉州内政打理得如此妥当,着实帮她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。
李信承紧接着开口,谈及军务,神色瞬间变得凝重,放下酒碗沉声道:“大姐头,凉州防务一直按着你的部署,前锋营、后军营轮番巡边,中军随时调度,火炮营与千机营日夜戒备,边境十二处哨卡严加值守,近日哨卡传回消息,建虏八旗在边境东侧频繁调动,兵马集结,似有异动,只是暂无明确出兵动向。”
李信承说着,眉头紧紧蹙起,心底满是戒备。他临危受命镇守凉州不过七月,从接手防务之初的千头万绪,到如今布防规整、军纪严明,日夜不敢松懈,每一日都亲自巡查城防、核对军务,就怕建虏趁机来犯。他虽镇守凉州时日尚短,却早已摸清边境地势与建虏习性,深知八旗骑兵的凶悍,如今秦良玉归来,他虽松了口气,却也不敢有半点懈怠,建虏的异动,始终是悬在凉州头顶的隐患。
众人闻言,原本热闹的宴厅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放下碗筷,神色变得凝重。
吕镹肆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,眸底闪过一丝锐利,先一步看向秦良玉,示意她点明全局局势,秦良玉会意,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,眸光沉稳,字字清晰地开口剖析军务全局,每一句都结合实地军情,无半分空泛表述:
“建虏这般按兵不动,并非无心进犯,实则是忌惮大明全局布防,不敢轻易出手。如今大明辽东、辽西两地军备充盈,守军皆是常年戍边的精锐,地方民生安稳,粮草军械补给源源不断,战力不容小觑;再者,朝廷早已与漠南、漠北、漠西三部蒙古缔结盟约,虽盟约关系不算牢固,各方各有考量,却也定下共御建虏之约,建虏若是贸然发兵,绝不敢忽视三部蒙古的兵力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点案几边缘,进一步细化防线局势:“更关键的是,宣大两万边军常年驻守漠南蒙古东境,此地紧邻建虏腹地,一旦建虏发兵攻打凉州,辽东、辽西精锐即刻出兵牵制,宣大边军直接从东境切入建虏后方,三路兵力瞬间形成合围之势,断其后路、围堵其兵,建虏但凡有几分谋略,便知晓正面强攻毫无胜算。”
吕镹肆随即沉声补充,紧扣建虏的隐秘图谋:“玉娘所言正是,建虏深知大明全局防务的厉害,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,才会暗中谋划歪路,盯上了北方那支三十万人口、七万兵力的蛮族部落。他们自知无法强攻突破合围防线,便想拉拢蛮族绕开正面布防,从凉州侧翼荒僻地带突袭,妄图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,借蛮族兵力避开大明三路合围的锋芒。”
众人听完,方才的疑虑瞬间消散,万根攥紧拳头,周身透着武将的悍气,朗声开口:“原来如此!有大明辽东、辽西、宣大三路兵力做后盾,还有蒙古盟友牵制,建虏就算拉拢蛮族联手,也绝讨不到好处!我后军营必定死守防线,绝不让外敌踏破凉州半步!”万根性子刚烈,作战勇猛,此生最恨建虏侵扰边境,一心只想上阵杀敌,护好边关百姓,此刻听闻大明全局防务稳固,心底战意更盛,只盼着能与建虏正面交锋,狠狠挫一挫他们的锐气。
荆志进连忙点头附和,神色沉稳地梳理军务调度:“大姐头、老大分析得透彻,咱们只需盯紧建虏与蛮族的动向,筑牢凉州侧翼防线,不给他们可乘之机,再把哨卡探查范围扩大,紧盯漠南蒙古东境与建虏边境的动静,配合三路大军布防,便可稳占先机。中军会随时统筹各部,保障军务衔接无碍,绝不出现调度疏漏。”
荆志进身为中军营统领,向来心思缜密,行事稳妥,他深知边关战事不可莽撞,唯有结合全局防务,紧盯敌方动向,做好周全部署,才能稳操胜券。
何祁也连忙开口,语气笃定:“诸位将军放心,后勤营早已备足军械、棉衣、粮草,火炮弹药、箭矢长枪尽数清点完毕,随时可以补给前线,哪怕战事爆发,我也保证不会让前线将士缺衣少食、少弹缺粮!后续我会再加派人手,把侧翼防线的军械粮草提前备好,确保战事一起,即刻就能补给到位。”何祁心底憋着一股劲,此番提前备足各类物资,就是为了应对战事,他守好后勤,便是给前线将士最大的底气,无论战事如何,他都要保障后勤无忧。
秦良玉看着众人各司其职、战意昂扬的模样,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,沉声敲定后续部署:“诸位所言极是,从明日起,边境哨卡探查范围扩大三倍,不仅要盯紧建虏八旗的兵马调动,还要派人紧盯北方蛮族的部落动向,一旦发现两方接触、合兵的迹象,立刻传回消息。明日我与镹肆亲自巡查边防,重点加固凉州侧翼荒僻路段的防线,牡轲率千机营驻守侧翼,陈雯萱的火炮营随时策应,务必筑牢每一处防线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颔首应下,刚刚略显凝重的氛围,转而被满腔战意取代,纷纷端起酒碗,再次举杯,决心死守凉州。马祥麟率先端碗起身,少年嗓音清亮有力:“我率前锋营加倍巡边,定要提前摸清建虏与蛮族的一举一动,绝不让他们偷偷靠近凉州边境!”
一时间,宴厅内暖意融融,战意升腾,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添汤加菜,无人打扰军务商议,诸位部将围坐一堂,你一言我一语,细化着每一处防务细节,从哨卡轮换、兵马调度,到粮草补给、伤员安置,无一不考虑周全,全然没有了初闻建虏异动时的凝重。
而与此同时,在凉州以北千里之外,建虏八旗边境联营的一座隐秘大帐内,另一场暗藏阴谋的晚宴,正悄然举行。
这座大帐搭建在密林深处,四周戒备森严,建虏亲兵披甲持刃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与蛮族勇士分头把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,帐外寒风呼啸,吹得帐幕哗哗作响,帐内炭火熊熊,暖意逼人。大帐内没有精致的陈设,只有几张粗犷的兽皮桌椅,案几上摆着烤得焦香的牛羊肉、盛满马奶酒的皮囊,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酒气,混杂着一股粗野的戾气。
大帐主位上,坐着建虏镶蓝旗主将爱新觉罗·阿敏,他身着八旗铠甲,面容阴鸷,眼神锐利,周身透着八旗贵族的傲慢与狠厉,身旁坐着建虏使者与两名副将,个个神色戒备,目光死死盯着帐内另一侧的众人。阿敏指尖捏着一块烤羊肉,慢条斯理地撕扯着,心底暗自盘算:大明辽东辽西防务稳固,还有蒙古联盟与宣大边军合围,八旗主力若是正面出兵,必定陷入重围,此番奉命拉拢北方蛮族,便是看中了蛮族七万骑兵骁勇善战,且熟悉北方荒僻地形,能绕开大明合围防线,从凉州侧翼突袭。只要蛮族出兵牵制凉州侧翼兵力,八旗主力便可从边境东侧佯攻,吸引秦家军主力,待凉州防务混乱,再一举攻破边关,待拿下凉州,立刻调转兵力,吞并蛮族部落,一统北方,彻底消除后患,也避开大明三路合围的威胁。
帐内另一侧,坐着北方蛮族首领奥圣·马狄尔,他身形魁梧壮硕,满脸虬髯,皮肤粗糙黝黑,周身裹着兽皮大衣,腰间挎着一柄狼牙大棒,浑身透着蛮荒的悍气,身后坐着五六名蛮族头领,个个身形彪悍,大口吃肉大口喝酒,举止粗野不羁。奥圣·马狄尔拿起皮囊灌了一大口马奶酒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滴在兽皮大衣上,他也毫不在意,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阿敏,心底满是戒备与不屑。
他统领蛮族部落三十万子民,盘踞北方雪原多年,建虏多次派兵想要收服部落,都被蛮族骑兵击退,两方结下不少仇怨。此番建虏突然派使者前来,邀他赴宴结盟,他一眼便看穿了建虏的心思,无非是忌惮大明三路合围,不敢正面出兵,才想利用蛮族七万兵力,绕开防线攻打凉州,替他们当枪使。他心中清楚,建虏向来背信弃义,若是真的联手攻破凉州,建虏必定会翻脸无情,转头攻打蛮族,三十万子民的生死,全系于他一念之间,绝不能轻易轻信建虏。
见奥圣·马狄尔始终沉默,只是埋头喝酒吃肉,阿敏放下手中的羊肉,拿起手边的酒囊,主动开口,语气带着刻意的拉拢:“奥圣首领,久闻蛮族勇士骁勇善战,纵横北方雪原无人能敌,今日我备下薄酒,便是想与首领共谋大事,同享富贵。”
奥圣·马狄尔抬眼瞥了阿敏一眼,又拿起一块烤羊肉塞进嘴里,粗声粗气地开口,嗓音如同闷雷:“共谋大事?建虏人与我们蛮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,此前还多次派兵攻打我的部落,抢走粮草、杀害族人,如今说共谋大事,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吧?”奥圣·马狄尔说话时,周身散发着戾气,身后的蛮族头领们也纷纷停下吃喝,目光不善地盯着阿敏等人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建虏使者见状,连忙起身打圆场,脸上堆着笑意,躬身开口:“首领息怒,此前皆是误会,乃是麾下将领擅自出兵,并非我大汗本意。如今大明边防合围之势严密,我八旗与蛮族若是各自为战,都难从大明身上讨到好处,此番前来,便是想与首领结盟,联手攻打凉州,避开大明辽东、辽西与宣大边军的合围,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!”
使者心底满是不耐,却不得不陪着笑脸,他深知蛮族人生性野蛮,吃软不吃硬,若是言语稍有不慎,惹恼了奥圣·马狄尔,结盟之事便会泡汤,此番任务若是失败,他必定会受到大汗重罚,只能耐着性子拉拢。
奥圣·马狄尔冷笑一声,再次灌下一口马奶酒,斜睨着使者,语气带着嘲讽:“重谢?建虏能给我什么?此前你们攻打我们部落,抢走我们的粮草、铁器,害死我们的族人,这笔账还没算,如今想让我们帮你们打仗,当我们是傻子吗?”奥圣·马狄尔身后的蛮族头领们纷纷附和,对着阿敏等人怒目而视,帐内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。
阿敏眉头微微蹙起,压下心底的不耐,深知此刻不能与蛮族硬碰硬,当即抬手示意使者落座,看向奥圣·马狄尔,沉声开口,抛出实打实的利益:“此前的恩怨,我建虏可以一笔勾销,此番结盟,我建虏愿先提供五千套棉衣、三千石粮草、五百斤铁器,送与蛮族部落,助部落子民安稳过冬。若是联手攻破凉州,避开大明合围防线之后,凉州以北百里土地,尽数归蛮族所有,凉州城内的粮草、军械,任由蛮族先取,我八旗子弟绝不争抢!”
阿敏说出这番话,心底却在暗自冷笑,这些好处不过是暂时的,先稳住奥圣·马狄尔,让他出兵攻打凉州侧翼,损耗蛮族兵力,待凉州攻破,八旗主力即刻调转枪口,蛮族兵即便还有战力,也绝非八旗对手,到时候,别说土地粮草,整个蛮族部落,都会被八旗吞并,奥圣·马狄尔也必死无疑,大明的合围防线,也会因凉州失守被打破。
听到棉衣、粮草、铁器,奥圣·马狄尔的眼神微微一动,身后的蛮族头领们也纷纷停下喧闹,面露动容。北方雪原冬日严寒,部落最缺的便是棉衣、粮草与铁器,不少族人因为缺衣少食,在冬日里冻饿而死,铁器匮乏,连打猎的兵器都不够用,阿敏给出的条件,恰好戳中了蛮族的软肋。
奥圣·马狄尔心中开始快速盘算,他固然知道建虏背信弃义,但部落眼下正陷入困境,若是能拿到这些物资,便能保住无数族人的性命。至于联手攻打凉州,他也留有后手,只需让蛮族骑兵走荒僻小路,佯装进攻,不全力出击,若是战局有利,便分一杯羹,若是战局不利,便立刻率兵撤回北方雪原,凭借复杂地形死守,建虏即便想翻脸,也难以深入雪原追击,更何况他也知晓大明有合围布防,建虏不敢贸然深入追击。权衡再三,他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,先拿到建虏的物资,保住部落子民,再视战局而定,绝不做建虏的炮灰。
心中打定主意,奥圣·马狄尔脸上的戾气稍稍散去,放下手中的酒囊,看向阿敏,沉声开口:“你此话当真?若是敢骗我,我蛮族七万勇士,即便拼尽全力,也会与建虏死战到底!”
阿敏见奥圣·马狄尔松口,心中暗自窃喜,脸上却不动声色,端起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,沉声发誓:“我阿敏以八旗先祖起誓,此番结盟,所言句句属实,若是违背誓言,不得好死!”他根本没把誓言放在心上,只要能拉拢蛮族联手,避开大明合围防线,暂时的发誓根本不算什么,事后翻脸,无人能奈何得了他。
奥圣·马狄尔盯着阿敏的眼睛,看他不似作假,当即端起酒囊,对着阿敏举了举,粗声开口:“好!我信你一次!我蛮族愿意与建虏结盟,三十日后,我率七万蛮族骑兵走北方荒僻小路,攻打凉州侧翼,你率八旗主力从边境东侧佯攻,吸引凉州守军主力,咱们两面夹击,一举拿下凉州!”
奥圣·马狄尔身后的蛮族头领们闻言,纷纷欢呼起来,端起酒囊大口喝酒,满心想着攻破凉州后,能拿到无数粮草、财物,让部落子民过上好日子,他们没有首领那般多的心思,只想着为部落谋取利益。
阿敏也当即举杯,与奥圣·马狄尔隔空对饮,帐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,瞬间变成了结盟的热闹,双方推杯换盏,大口吃肉喝酒,看似亲密无间,实则各自心怀鬼胎。阿敏看着意气风发的奥圣·马狄尔,眸底闪过一丝阴狠,只等着三十日后战事开启,坐收渔翁之利;奥圣·马狄尔喝着烈酒,心中时刻警惕着建虏的背信弃义,早已暗中下令部落精兵做好戒备,随时准备抽身撤离。
这场秘密的结盟晚宴,一直持续到深夜,双方反复敲定了出兵的具体时辰、进攻路线,甚至商议好了如何避开大明哨卡与蒙古盟友的探查,才各自散去。阿敏看着奥圣·马狄尔带着蛮族头领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,转头对副将沉声下令:“立刻传令下去,八旗兵马加紧集结,三十日后按计划佯攻,同时派人暗中盯着蛮族动向,不许他们擅自撤兵,待凉州战事一起,便做好北上吞并蛮族的准备!”
副将躬身领命,立刻转身出帐,顶着寒风传令下去。阿敏重新坐回帐内,端起酒囊慢慢喝着,心中满是得意,他仿佛已经看到凉州被攻破,秦家军溃败,蛮族被吞并,大明合围防线被打破的场景,大明西北边关,即将落入建虏之手。
而奥圣·马狄尔走出建虏大帐,寒风一吹,酒意醒了大半,他立刻裹紧兽皮大衣,对身旁的蛮族头领沉声下令:“回去之后,立刻集结部落勇士,备好兵器、战马,挑选熟悉荒僻小路的士卒打头阵,三十日后按约定出兵,但切记,不可全力出击,只需佯装进攻,一旦发现战局不对,或者大明边军有合围动向,立刻率兵回撤,绝不能被建虏当枪使!另外,加派人手守住部落入口,防备建虏偷袭!”
头领们纷纷躬身领命,跟着奥圣·马狄尔快步消失在密林深处,夜色漆黑,寒风呼啸,却吹不散这场秘密结盟暗藏的阴谋。奥圣·马狄尔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,心底满是沉重,他知道,这场结盟,是一场豪赌,赌的是整个蛮族部落的生死,他只能步步为营,保住自己的族人。
与此同时,凉州州府后衙宴厅内,晚宴也接近尾声,众人商议完防务事宜,心中战意昂扬,之前的愁绪尽数散去,再次举杯同饮。
秦良玉看着眼前同心协力的部将,眸光坚定,端起酒碗站起身形,朗声开口:“今夜欢聚,明日备战,无论建虏与北方蛮族有何阴谋,无论他们如何妄图避开大明防线,我等同心协力,必能死守凉州,护好大明西北国门!”
李信承、吕镹肆、雪凡仙等一众部将纷纷端起酒碗,齐刷刷站起身形,面色坚毅,嗓音铿锵有力,震得宴厅窗棂轻轻颤动:“死守凉州,护境安民,绝不让外敌踏破边关半步,不破敌军,誓不罢休!”